忘言 序

言有二端:或欲其辨,或归于忘。

雅典的大公 Theseus 对着 Hippolyta 和满朝文武说:The poet’s pen … gives to airy nothing / A local habitation and a name. 用中国话说,夫诗人者,是给鬼魂上户口的干部,拿着公章笔,专司将 airy nothing 变得有籍可稽。每有空气里一团孤魂野鬼,晃晃荡荡飘到案前,便要问道:籍贯?民族?曾用名?现取一个,叫——Macbeth;户口本上职业填——苏格兰国王;政治面貌——弑君未遂。手续办完,盖章,走人。下个!下一个来报到!经此一番文牍功夫,那些原本暂住证也没有的太虚幻境之物,就摇身一变成了有正式编制的正经文艺户,有档案、有剧本,在姓 Literary 的庄园里有了门牌号码。

按这个精神,Sidney 撰文为诗辩护,Shelley 也写,好多的人民公仆誓要替诗歌美学的档案填上祖宗的栏目。我没有多少认祖归宗的野心:哪里来这么多认祖归宗的事情?或许诗歌并没有祖宗,就像石头里蹦出来的孙大圣。况且给鬼魂上户口,总归是办假证。档案上写的苏格兰国王,戏台上演了四百年,可世上哪有过那个国王?

鲁迅说,当我沉默着的时候,我觉得充实;我将开口,同时感到空虚。诗人被鬼找上的那刻,沉默里是充实的——满屋子的 airy nothing 挤挤阗阗,好不热闹!但是一开口,全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头脑的派出所里,空余孤坐,执笔茫然,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,感到极大空虚。

那何苦要开口呢?钱钟书笑谈文学是倒霉晦气的事业,出息最少,邻近着饥寒,附带了疾病。Nabokov 在 Laughter in the Dark 开头开宗明义讲完了情节,然后说:We might have left it at that had there not been profit and pleasure in the telling. 其实,凡能办假证的岗位,从来是有丰厚的油水——诗人一旦开口,接受空虚,就是最胜利的腐败分子,可以大捞特捞作弄文学的补偿。

诗人腐败的胜利,在得而不有。捞了,手里却空着;说了,心里却知道没说到。庄子说,言而足,则终日言而尽道;言而不足,则终日言而尽物。人的话是不足的;而诗人所独享的油水,正是不足的自由——写不出了,就写不出了。写到后来,连自己都知道是在做假证,反倒做出一种清白。道可道,非常道;道之不得,三缄其口。

自然的沉默是原初的沉默。不论是 La Trappe 的缁衣,还是庄子的坐忘,全都知道:至言去言——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Richard Le Gallienne 说得聪明:要是自然突然学会了英语,那鸟儿不再为我们吹奏失落的爱情,而是吹奏找到的虫子;我们再也引用不了 Hark, hark, the lark at heaven’s gate sings。是的,自然如此善解人意,正因她沉默;她偶尔开口,说的又是我们听不懂的语言,只能猜出永恒的意义。但诗人的忘言又不止自然的沉默。颜回坐忘,是先忘仁义、再忘礼乐,最后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。诗歌的忘言也一样:是先说话,然后得意,最后忘言。只留下凿后之空,丢掉散文的脚手架和斧凿之声——Bertie Wooster 说,pregnant silence。

所以起名「忘言」:得意而遗辞,以不言言之。陶渊明写,寄意一言外,兹契谁能别。文已尽而意有余——所余之物,非言所能载。那么就像这篇序文,是胡乱瞎写一通,但称之为诗,藏之莫名其妙山,传之莫名其妙人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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